三年多以前,當Young Thug對著 Fun. 樂隊最出名的單曲之一《Some Nights》自得其樂地哼唱時,所有人都被逗笑了。
Trap house裏摸爬滾打出來的亞特蘭大rap star ,突然發現新大陸般唱起幾年前的白人流行搖滾hit——看來這個星球上最特立獨行的人類,也有自己的guilty pleasure song。

對一位被hip hop世界各種不成文慣例束縛的街頭明星而言,誠實面對自己的「怪異」品味是需要付出極大勇氣的,更毋論公開表露在外。但Young Thug早已習慣於此。
在他生涯的大部分時間裏,Young Thug都以行事乖張、不合常規聞名。即便不是第一個,他也是最早穿女裝挑戰說唱文化男子氣概的說唱明星之一。他樂於在社交網站上發「F*ck Me Daddy」這樣的配文,接著饒有興致地觀察把「No homo」整天掛在嘴上的鐵桿嘻哈保守派如何被嚇得大驚失色。
當我們看著Tik Tok上便利店小哥用「darling」、「sexy」這些詞讓他的直男顧客們口吐芬芳的段子而會心一笑時,不會歸功於Young Thug。但的確是他,啟發了Lil Nas X這樣以同性話題撬動輿論的題材投機者大行其道。
以音樂論,Young Thug同樣是過去十年說唱樂最重要的塑造者之一。天外飛仙的旋律、含混不清的咬字、高亢粗糲的嗓音,以及其他同輩說唱歌手甚少染指的采樣來源,都無比深刻地在後來者身上打下Thug的烙印。

所以當他在首張專輯《So Much Fun》之後宣布接下來以「Punk」為題創作下一張作品時,許多胃口被吊了起來,他最忠實的支持者篤定Thugger將為說唱帶來新的變革。
但《Punk》的終於發行,卻多少讓人措手不及,至少是對這張專輯標題的用意完全會錯了意。這並非一次流派融合的嘗試,而更像Young Thug迄今為止最坦承的自我剖析。

專輯開篇曲目《Die Slow》,樸實的吉他伴奏,他花了大段篇幅講述成長環境中的家庭創傷,語氣平靜,但字裏行間是揮之不去的鮮活畫面感。接著他話鋒一轉,強調自己成功的順利成章,然而結尾又轉入悲傷、近乎虛無主義的發問:「Mom, what's going on? It's feeling like the Devil won/Die slow, die slow」。
專輯前半張大體都遵從接近敘事民謠式的製作,在鼓組運用上極為克製,Thug本人也多用溫柔的輕吟淺唱取代這些年被調侃的「掐蛋」式唱法,著力勾勒細膩內斂,有很多真摯的情感流露。你不需要一只靈敏的耳朵也能感受到他的放松和溫柔。

這並非Young Thug初次涉足相似的類型,在2017年的《Beautiful Thugger Girl》中,他已經有過淺嘗輒止的近乎民謠的嘗試(那張作品的封面幹脆就是Young Thug在彈吉他)。但對比之下,能發現Young Thug和幾年前相比在旋律創作能力上的退化。

聆聽從前的Young Thug猶如拆聖誕節禮物,你永遠不知道接下來會拆出什麽。他在旋律創作上擁有一種野性的天賦,在一首歌中過渡出數種不同的旋律,渾然天成、又難以預測。
但如今這種魔力在他身上似乎逐漸消退了,《Punk》中Young Thug的唱腔多半停留在單一的模式當中,而且缺乏吸引力。

《Contagious》有一個誘人的intro,但隨後立刻落入自我重復的窠臼;Gunna助陣的《Recognize Real》也給人相似的感覺。這些歌遠稱不上糟糕,但距離人們對Young Thug天賦的期望相去甚遠。

《Stupid/Asking》是前半張的亮點,第一部分是柔和的ballad,接著以一個靈光一現的beat switch轉入第二部分,留下驚鴻一瞥,但又迅速被淹沒在新的旋律堆砌當中。
製作人Charlie Handsome在這張專輯中占了極多的戲份,主導了5首歌的創作,包括為了等Post Malone的verse而讓專輯延期幾小時的《Livin it Up》。然而除了副歌裏顯而易見瞄準成為Tik Tok熱門單曲的聒噪音效,這首歌大部分時間乏善可陳,只有ASAP Rocky的短暫客串讓人為之一振。
《Punk》在風格上也並未從頭至尾維持統一。J. Cole客串的《Stressed》本來是要收錄在18年的EP《On the Rvn》中的,從氛圍到flow都明顯帶著那個時期的標誌;Juice Wrld出現的《Rich N*gga Shit》則是去年Travis Scott、Young Thug和M.I.A.那首一周冠單曲《Franchise》的翻版,標準的club hit,似乎更屬於上張專輯《So Much Fun》。
或許是因為「Punk」這個標題給人以錯誤的預判,在聆聽過程中容易頻繁質疑Young Thug自我突破的決心。

整張專輯顯而易見的頭號單曲、Travis Scott和Drake客串的《Bubbly》仍舊是Young Thug最信任的製作人Wheezy操刀,一個略顯詭異的萬聖節式伴奏,但兩位客串的大牌都稍顯心不在焉,都只用最基本的套路應對。
最讓人大跌眼鏡的是與Doja Cat合作的《Icy Hot》,兩人似乎都被迫離開各自的舒適區,以半牽半就的方式唱歌。尤其是副歌,Doja Cat靈氣盡失,反而滿是無可奈何的生拉硬拽。
但《Punk》的收尾還是給了人頗多驚喜。久未在臺前露面的Fun.樂隊主唱Nate Ruess不僅獻唱,而且操刀了製作。你不一定理解為什麽Young Thug會對他們如此著迷,但這首Fun.味兒極濃的歌證明Young Thug仍舊擁有變色龍般的適應性。

《Hate The Game》可能是這張叫「Punk」的專輯中最有朋克氣質的——並非製作上,而是Young Thug處理上的灑脫不羈。最後一首歌《Day Before》有一段Mac Miller的verse,按照Thug的說法,是在Mac去世前一天錄製的。從情感上也難以對這首歌有太多苛求,能再聽到Mac Miller的聲音已經彌足珍貴。
考慮到前期宣傳主打的《Tick Tock》還未被收錄,《Punk》豪華版應該是板上釘釘的。但相比期待用新的三、五首歌力挽狂瀾,更迫切的問題是:Young Thug的時代是否已經過去了?
縱觀Young Thug的生涯,銷量從來難以反映他真正的價值,但《Punk》9萬的首周銷量對一張拉來說唱圈一半「upper echelon」作配的專輯來說,是不可接受的。即便與他自己上張專輯《So Much Fun》,甚至廠牌專輯《Slime Language 2》對比,也是巨大的滑鐵盧。
早在2015年的采訪中,Young Thug便用一句精彩的概括表明他對行業有多清醒的認知:「We need money. We need hits. Hits bring money, money bring power, power bring fame, fame change the game. 」
或許這能解釋他人盡皆知的工作熱情——整個職業生涯錄製了超過15000首歌。但當他最依賴的直覺逐漸失靈,難以捉摸變成易於預測,勤奮似乎成了他的拖累,他越來越難擺脫這套自己打造的枷鎖。

《Punk》僅僅是Young Thug的第二張錄音室專輯,卻處處透露著他的力不從心和疲憊。他面臨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激烈的競爭和沖擊,但他的油箱裏還有多少油?點一首《Tick Tock》送給King of Slime,留給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。


